“天然玉质，风骨柔情”。普世皆惊羡黑陶神秘厚重、端庄典雅、纯朴灵巧的形观，而我独赞她玉骨冰心。

    追溯久远的历史，黑陶的母亲是黄河，父亲是射天英雄后羿。下冰川，过高原，黄河万里迢迢来到东夷之地，以万般柔情磋磨出细腻的陶泥；而羿抻拉捏塑，千雕万镂，用天火锻炼出她的铮骨灵韵。陶是土，母亲是水，父亲是火，水火土荟萃了古老文明的菁华。为此，后人为黑陶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：龙山风骨，陶中灵秀。

    我常怔定地久久凝视黑陶，揣想她的生前身后。三万六千五百年前，从雪域高原滚滚而下，黄河碎石破土，一路轻揉慢捻，千淘万洗，涤荡成了陶土的通灵洁质。尔后，在岸边沉睡了三万多年。三万年风冻日晒，三万年雨露滋润，三万年沉寂等待，终于等来了柔姿曼展的豆蔻年华。四千多年前，十日灼天，大地干炽，侠骨柔情的羿，射落九日，挽苍穹于即毁，陶土也迎来了青春岁月。

    羿生性好动，喜欢赤脚在黄河滩游玩，从细纱中挖出一砣胶泥，那胶泥色彩暗红，质地细密，光泽油亮，可以任意抟捏。他在石板上捶打揉捏，随兴抟塑出飞禽走兽、杯盘鼎鬲各种模样和形态。无穷的幻化，更激扬了旺盛的想象，让羿废寝忘食，如醉如痴。偶然中，羿把一些泥胎遗落在火中，柴烟中的碳，不期然浸润进泥胎的肌骨，一尊尊凡胎泥塑，立刻变得古朴典雅，天润生辉。

     因此，我说黄河水和羿的天火共同创造了黑陶的形与神。黄河洁净柔腻了黑陶的前世；羿灵透圆润了黑陶的今生，让她出落得神秘敦厚，丰骨柔姿。我想起女娲烧制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补天巨石，被舍弃的一块，偏偏在沧桑化育中变成通灵宝玉。我相信造化，造化可以让顽石灵秀，也可赋泥土以芬芳。

    一些不经意的错误，往往蕴含着惊天的奇迹，凤凰的一次神秘涅槃，随之焕发出庄严的新生。羿的后人们，历经数百年探索，终于掌握了窑变的规律，用不充分燃烧的还原焰，创造了令世界为之倾倒的艺术瑰宝。历经4000多个春秋，当黑陶纯朴自然的风格，以“黑如漆，亮如镜，薄如纸，声如罄”的形质，在山东龙山重新面世的时候，立刻倾倒了世界。

    我认识一个制陶艺人，终日与陶泥为伴，用水、用刀、用火延宕他的生命世界。离开陶，就魂不守舍；做起陶，却浑然忘我；说起陶，则满腹经纶，滔滔不绝。在一个夏日夜晚，与他相约陶园，坐在朗朗的月光下，一壶清茶、两支香烟，款款讲起黑陶的身世，洋洋洒洒，如数家珍。

    他说，唐僧师徒四人，为取得真经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，才终成正果。黑陶从泥胎凡身，到赋形化神，也要闯过水淘、石抟、刀刻、火烧四关，每关又有十到数十不等的劫口，哪一关，哪一劫不仰仗天力护佑和无数艺人灵魂的浇灌呢。老子说，“天降大任于斯人也，必先苦其心志，劳其筋骨，饿其体肤，空乏其身，行拂乱其所为，所以动心忍性，增益其所不能”，说得正是黑陶。

    仰望浩渺的星空，他轻舒一口长气，历数黑陶无数劫口，神色沉湎在陶艺的制作之中——

    上古那些混沌未化的泥土，经浪涛无数次的洗涤和沙石的反复研磨，慢慢沉积下来，才变成质地细密光洁的红胶泥。陶工们把她从泥沙里精挑细选出来，又经过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和雨露滋润，生泥变熟土，方可遴选为制陶的原料。为让陶土更纯净细腻，陶工们再次研磨、筛选、冲洗和沉积，终于成为做陶的上好材料。单这第一关，论陶土之讲究，足可见其来历不俗。

    第二关是成型，先摔、打、揉、抻，延展可塑性，待软硬适度，再捏、抹、盘、筑，后来又发明了轮制法，按不同的型器要求进行塑形。艺人们全神贯注，殚精竭虑，仿天地造化和性灵情趣，把精神抟铸于泥土中，或变形夸张，或周正圆润，或端庄纯朴，按天赋和修为赋予陶器最初的形体。第三关是雕、刻、琢、磨，这是第二次屏息静气的精神漫游历程，在进入创作之前，先用石器或骨器在将干未干的泥胎表面压磨，让粗糙的肌肤变得坚实光洁，然后浅雕深镂，木划轮绳，随形赋饰。或神采飞扬，气韵生动；或宁静端庄，古朴神秘。此时，一件天工和人力完美融汇的艺术品，基本告成。这第三关，必须成竹于心，灵动于手，精巧于器，稍有不慎，一刀一划也会前功尽弃。

    最后一关是火炼。这是最揪心熬神的时刻，火虽由木或碳升起，焰却由心控制。掌握温度，控制火候，观察窑变，成败在此一举。艺人们慎之又慎，稍一懈怠，形器或扭或裂，色彩或深浅冷暖不等，漫长的劳作，也许毁于一旦。

    说到这里，他眼睛里飞出一缕青光。

    烧陶太耗神了，先要烘干，再文火烧结，三要提温烧熟，要用800度的炉温，均匀烧制5个小时，然后转入着色。这是最神奇，也最令制陶艺人着迷的阶段。一定要耐心，用还原焰慢慢着色，听音、观色、闻味，当器物变得漆黑，掷以小粒煤块，发出清脆而有余响的金属音，一炉完美的艺术品，即将告成。在着色的整个过程中，窑内散发着浓香，有烟却不辣眼，这是烧陶人最享受的时刻。当一窑器物出炉，恰是自己最期待的光色，如母亲降生了一群神灵活现的小儿女，美在眼中，甜在心里。

    后来，又发明了硬刻，在烧制好的陶器上，进行再创作，将山水人物、花鸟鱼虫、书法佳作雕刻其上。刻刀如笔，以刻痕深浅表现墨色的意蕴，以流畅的刀法挥洒胸中龙马，黑陶承载了更丰富的文化气息。

    月色西沉，微风带凉，繁露沾满衣襟。老艺人还沉浸在制陶的沉醉中——

    我想：人们惊叹黑陶幻化的金属光色，冷重的色调，又荡漾出水的润泽，她质朴而不笨拙，秀巧却不飘浮，在神来的墨色中，线条灵动，韵致沉着，透露出远古神秘的气息。造化钟神秀，平淡有灵奇。当世人沉醉于黑陶浑厚的意蕴，为天工和修为出神入化的神秘结合而击节叫绝的时候，谁曾想到天公给了黑陶多少眷顾，又有多少艺人托付灵魂，沥血以结？艰苦卓绝，玉汝于成。令人神魂颠倒的，不是聚结为一体的那把泥土，而是高天厚土、长风丽日的无私馈赠，金木水火的千变万化，万千制陶艺人澎湃的激情和舍身以求的亘古砥砺，灵秀了黑陶的形态，浑厚了她的神韵。

    造化无穷。出色的艺人，师法自然，把生命投入到对艺术的追求中，随兴泼洒自己的性情和才艺，精心镂刻和锻炼自己的人生。他们自然如风，性情随雨，鬼斧神工，焰火含情,把一坨坨泥巴塑造为艺术精品，把生命凝注为艺术，早已忘却生前身后事，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。

    印第安人讲过一个故事，说上帝造人，费尽周折，才最终如愿。第一炉没烧熟，是白色的，放在了欧洲；第二炉烧焦了，就放在了非洲；第三炉火候正好，不白也不黑，是黄色的，就放在了黄河流域。也许，黑陶降生于黄河之滨，完成于羿和他的后人手中，正是天意。 　（供稿：德州市打私办　张丽）